第53章 懶起畫蛾眉,弄妝梳洗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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帳幔內暖意未散,萦繞着昨夜缱绻後的淡淡馨香。
程恬早已起身,正坐在妝臺前,執起那柄常用的黃楊木半月梳,一下下梳理着烏黑長發。
鏡中映出她沉靜的眉眼,神态安然。
經過昨日那一番剖白深談,夫妻之間的隔閡誤解終于消解,更添輕松閑适,所以她并未喚丫鬟伺候,獨自享受這安寧靜谧的清晨。
王澈醒來後,下意識伸手向身側探去,餘溫猶在。
他撐起身,靠在床頭,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妝臺前那個窈窕的身影。
一日之間,心結盡去。
再看她時,他只覺得怎樣都看不夠。
程恬正将長發攏起,無意間擡眼,恰好從銅鏡裏捕捉到了他凝望的眼神。
若在從前,他這般偷瞧被發覺,定會面紅耳赤,慌忙躲閃,可此刻,他只是癡癡地望着,竟未有半分移開的意思。
程恬微微一愣,莞爾淺笑。
她并未回頭,依舊從鏡中與他對視,随後問道:“郎君在看什麽,可是我鬓發不整,失了儀态?”
王澈聞聲,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,答道:“沒有,娘子怎樣都好看。”
他掀被下床,只随意披了件外衫,幾步便走到妝臺邊。
臺上妝奁盒琳琅滿目,他的目光落在那支描眉的石黛筆上,猶豫片刻後,才下定了決心,将其拿起。
王澈有些緊張地說道:“我聽說別家郎君,有時會為娘子畫眉,我……我也想試試。”
程恬着實驚訝。
畫眉之趣,素來是風流文士閨中之樂。
《漢書》有載,張敞之妻幼時眉角留有疤痕,身居高位的張敞,每日親自為其畫眉遮瑕,技藝娴熟且眉式繁複。
政敵以此事為把柄,在漢宣帝面前參劾他,認為他行為輕佻,有失大臣體統。
面對質問,張敞說:“臣聞閨房之私,有甚于畫眉者。”
張敞畫眉,和如今世人更推崇的舉案齊眉、相敬如賓并不同,他超越了禮教,發乎于本心。
漢宣帝愛惜他的才華,一笑置之,沒有深究,但也因此沒有進一步重用他。
此事在長安城廣為流傳,喻指夫妻恩愛情深。
她這郎君,性情沉穩幾近木讷,平日言辭樸素,竟會主動提出這個,可見昨日交心之後,他正努力地想用他的方式表達親近。
程恬并未多言,只是露出溫柔的笑意,繼而順從地閉上雙眼,将一張未施粉黛的素淨臉龐,完全信任地呈現在他面前,輕聲道:“好。”
得到她的許可,王澈卻更緊張了。
他常年習武,手臂挽弓執戟,穩若磐石,但此刻對着妻子遠山含翠的秀眉,手裏這輕飄飄的眉筆,他竟覺得重若千鈞。
他俯下身,湊得極近,能清晰地看到她長而密的睫毛,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,似有若無,卻絲絲縷縷沁人心脾。
他極力穩住手腕,回憶着她平日的眉樣,沿着她原本秀美的眉形,認真地一筆筆細細描畫。
這一刻,時間仿佛過得很慢。
許久,王澈終于直起身,低聲道:“好、好了。”
程恬緩緩睜開眼。
鏡中雙眉比平日略粗了一些,顏色也稍深,談不上精巧,更無半分流行的妩媚風情。
王澈在一旁緊張地盯着她的反應,自然也發現那被自己無意描粗的眉毛,與想象中的秀美遠不相同。
他頓時懊惱起來,慌忙伸手,想用指腹擦掉:“畫壞了,我重來……”
“別動。”程恬卻輕輕攔住了他的手。
她對着鏡子,左右端詳,鏡中的女子,眉形雖與往日不同,卻意外地增添了幾分朗朗英氣。
她非但沒有絲毫不悅,反而眉眼彎彎,笑意盈然:“哪裏壞了?眉形開闊,雍容大氣,瞧着精神,我很喜歡。”
說完,程恬又補了一句:“郎君手很穩,第一次畫眉便能如此,極好了。”
聽她說了“喜歡”,眸光清澈,語氣篤定,沒有絲毫勉強,王澈懸着的心這才徹底落了回去。
他望着鏡中二人依偎的身影,覺得夫妻間最後一絲若有似無的隔閡,也終于在這畫眉之舉中煙消雲散。
梳妝完畢,程恬似是想起什麽,從妝匣底層取出一個荷包,遞向王澈:“郎君如今擔了隊正的職責,在外難免有些交際應酬,這些你且先拿着,以備不時之需。”
王澈一見,想都沒想,立刻擡手将荷包推了回去:“娘子這是做什麽,我平日吃用都在衛裏,根本花不着錢。你在家操持辛苦,裏裏外外都要打點,所有用度都該由你掌管。”
見程恬似要開口,他又搶先說道:“我整個人都是娘子的,何況這些身外之物?”
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,毫無保留。
經過昨日的坦誠和自省,王澈已十分後悔曾因無端猜忌而懷疑娘子。
此刻,他恨不能将自己所擁有的一切,全都捧到她面前,才能表達他的心意。
程恬握着那個被推回來的荷包,看着他眼中滿滿的信任,心中震動。
她很清楚,一個男子心甘情願将全部錢糧物帛交予妻子保管,意味着何等的信賴。
男主外,女主內,這是約定俗成的禮法規矩。
但禮法有雲:“子婦無私貨、無私蓄、無私器。”
便是在長平侯府中,田産房産、俸祿租稅,這些都是只有長平侯才能處置的,而且他身邊有監督收租的家臣幕僚、管理外鋪的管事典計、記錄出納的倉曹庫司,層層管轄。
縱是貴為主婦的李靜琬,也只能負責“閨門之內”,例如侯府中的日常開銷、奴仆內帑、賓客招待、子女用度。
至于大宗錢帛與田産店鋪,她都無權過手,連地契也不由她保管。
而王澈,竟如此輕易地,将他全部的倚仗,毫無保留地交托于她、信任于她。
程恬看着他誠懇的神情,不再推辭,溫婉一笑,道:“好,那便依郎君。家中一切,有我。”
王澈這才安心,轉身去自行穿衣洗漱了。
程恬收起荷包,心中百感交集。
夢中所見那個未來會“寵妾滅妻”的男子,與眼前這個願意将一切都交付給她的郎君,身影似乎越發割裂。
晨光愈明,映亮階前。
無論如何,新的一日,似乎與往常,很是不一樣了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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